第一章:影子里的铁锚
  「思绪里」的清晨从来没有阳光,只有厚得像融化棉花糖般的浓雾。
  艾伦坐在他那张磨损的地图桌前,右手握着一枝沾水笔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这张桌子曾是他祖父的遗產,桌面上刻满了无数细小的线条,但艾伦自己的那张羊皮纸,却已经空白了整整三年。
  「只要跨出去,我就得面对转角处可能出现的崩塌。」艾伦对着空气低声喃喃,声音细碎得像乾枯的落叶。
  他的脑袋里正上映着一场宏大的灾难片:
  场景一:他踏出门,一阵怪风吹来,将他唯一的一张地图纸捲入深渊,他伸手去抓,结果自己也跌入迷雾,尸骨无存。
  场景二:他走到了隔壁街道,却发现那里的邻居都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,嘲笑他这个三年不敢出门的废物。
  场景三:他努力画完了地图,却被地图公会鑑定为「毫无价值的垃圾」,他将永远背负着失败者的名号。
  这些画面如此真实,以至于艾伦感到呼吸困难。每当一个恐惧的画面闪过,他惊觉自己的影子就变得更黑、更沉。此刻,那团影子像是一滩浓稠的柏油,死死地黏在他的脚踝上。
  「好累……明明什么都还没做。」艾伦瘫倒在椅子上,额头渗出细汗。
  这就是艾伦的日常。他尚未出发,却已经在脑海里经歷了一万次粉身碎骨。他的大脑是一个过于勤奋的警卫,为了防止他受伤,乾脆在他的心灵周围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,并告诉他:「待在这里,虽然孤独,但至少你不会死掉。」
  这时,门缝下传来「刷」的一声。
  艾伦吓了一跳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那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与外界的联系——信件槽。
  他颤抖着走过去,捡起那张有些粗糙的纸。上面没有精美的戳记,只有一行歪歪斜斜、却力透纸背的字:
  「艾伦,听说你是这座城市最擅长想像的人。那么,请为我画出『失败』的样子。如果你能画出来,我会付给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『安寧』。」
  委託人:迷雾边缘的小屋,格蕾丝。
  「画出失败?」艾伦愣住了。
  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。他每天都在想像失败,失败对他而言,不就是那片让他动弹不得的浓雾吗?但他突然意识到,虽然他害怕失败,但他从未真正「看清」过失败长什么样子。
  他鼓起勇气,右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冷的门把。
  就在那一刻,脑海中的「灾难放映机」再次疯狂转动:门外可能有一头巨大的野兽正等着撕碎你!你一开门就会被雾气毒死!
  艾伦的脚步像被灌了铅,那团黑色的影子(内耗的重量)瞬间扩大,重得让他几乎跪倒在地。
  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声音突然从窗边传来。艾伦惊恐地转头,看见一个裹着灰色披肩的老妇人,正坐在他窗外的护栏上。那是格蕾丝。
  「格蕾丝女士?你怎么……」
  「我看见你的影子了,孩子。」格蕾丝指了指他脚下那滩沉重的黑色柏油,「你的影子里装满了还没发生的『未来』。未来是很重的,没人能背着它走路。」
  她递给艾伦一副看起来很滑稽的眼镜,镜片是淡淡的琥珀色。「戴上它。」
  透过这副名为「现状」的眼镜,他脑海中那些恐怖的崩塌景象、轻蔑的笑声、惨死的画面,都变成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烟雾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  而在这层烟雾之下,他看见了真实的世界:
  脚下的木地板虽然有些旧,但很坚实;门把虽然冰冷,但它真实存在;他的呼吸虽然急促,但每一口氧气都确实进入了肺部。
  「这副眼镜不能消除雾,」格蕾丝轻声说,「但它能让你知道,除了你脚下踩着的这一步,其他所有的恐惧,都只是尚未成形的烟雾。」
  艾伦低下头,看见脚下的影子缩小了一些。
  「我……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。」艾伦小声说。
  「你不需要知道。」格蕾丝跳下护栏,消失在浓雾中,「你只需要告诉我,现在,你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了吗?」
  艾伦闭上眼睛,感受着脚掌与木板的接触。那一刻,他不再去想一百公尺外的深渊,也不去想一年后的落魄。
  他只是感觉到了「现在」。
  艾伦缓缓转动门把。喀嚓一声,门开了。
  浓雾涌入房间,带着一丝凉意,那是艾伦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风。虽然他的心跳依旧很快,虽然他还是感到害怕,但这一次,他没有退缩。
  那一瞬间,他脚下的影子从铁锚变成了普通的影子,虽然还在,但不再沉重。
  这不是英雄般的啟程,而是一个被恐惧折磨的人,决定试着跟恐惧一起走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