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  赫连渊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顿,并没有收回,反而顺势撑在了长孙仲书身侧,将人圈在了自己和床头之间。距离一瞬被拉近,近乎于怀抱的姿势暧昧而强势。
  “仲书,你看着我。”
  赫连渊低沉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,却又因极度的珍视抱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,这十天,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你在雷雨夜里抓着我的衣服,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天都要那么好……那也是假的吗?”
  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长孙仲书缓缓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蓝眼眸,和那满腔再无掩饰的沸腾爱意。
  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无所遁形。
  他想反驳,想否认,想用最恶毒的话把这人赶走。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那些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  怎么可能是假的?
  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暖、最安心的十天啊。
  可……
  视线中的世界虚焦了。脑海中忽然一片白蒙蒙的雾气,光影,碎片,美梦,无数的声音和画面流星一般划落,焚烧殆尽。
  父皇弯腰将他抱到脖子上骑大马,长兄又在听太傅讲课的间隙偷偷给他雕木哨子,啊……拂过脸颊柔软的触感,那是母后的手么?那都是他的美好,他笃定拥有的东西,于是他笑着伸手去拥抱。
  于是他跌空在泡沫飘散后、冰冷的海面。
  为什么呢?如果他本不配有美好,为什么要让他曾尝过蜂蜜的滋味呢?如果他本不该有牵系,为什么当刀锋收割碧波里的根须,那无根的浮萍也会沁出血呢?
  人们像流星一样向他奔来,人们像流星一样弃他而去。
  太阳升起就会落下,他来过就会离开,唯独赫连渊不该爱上他。
  幸好他没有……爱上赫连渊。
  “单于,你该休息了。再执拗于此,我们都没有好下场。”长孙仲书别开脸,声音冷硬。
  赫连渊没动,眸光愈深如海底。他看着眼前这人颤抖的纤长羽睫,看着那即便说着狠话也依然泛着薄红的耳根,心里的那股火气越烧越旺。
  他不想听这个小骗子说那些推脱的话。
  他只想确认一件事。
  熟悉而凛冽的男人气息骤然逼近,赫连渊忽低下头,朝着那两瓣正在吐露绝情话语的嘴唇决然吻了下去。
  长孙仲书瞳孔一缩。
  几乎是下意识的,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。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,他猛地偏过头。
  那个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,落空了。
  赫连渊的动作一顿,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  躲开了。
  还是拒绝吗?
  但他没有退开。那温热的呼吸依旧喷洒在长孙仲书的颈侧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  下一秒,那个吻轻轻地、却又不容置疑地落在了长孙仲书的脸颊上。
  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掠夺,这个吻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,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酥麻。
  赫连渊并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的嘴唇贴着长孙仲书细腻如瓷的肌肤,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轻轻蹭过。
  微刺,微痒。
  仿佛一条带着细微电流的小蛇,顺着接触的皮肤,瞬间窜遍了长孙仲书的全身。
  长孙仲书身体僵得笔直,手指几乎要将身下被角攥破。
  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  或许是躲不掉,或许是……根本不想躲。
  “仲书……老婆。”赫连渊的嘴唇流连在他的脸颊,声音低哑,像是叹息,又像是宣誓,“我不信你是铁做的。”
  长孙仲书的心脏狂跳如雷,鼓噪得让他的血液尽数倒流至相贴的方寸肌肤。那种被胡茬刺痒的感觉仿佛钻进了心里,让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,手脚酥麻得根本提不起劲。
  危险。
  太危险了。
  再这样下去,他真的会做出可笑的事情……
  “我……我要去透透气。”
  长孙仲书忽然爆发出力气,猛地推开赫连渊,甚至不敢看他一眼,仓皇地跳下床。他随手抓起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出了王帐。
  那背影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  赫连渊被推得仰倒在床上,索性懒洋洋摊开手脚。
  他没有追。
  他只是躺在还有长孙仲书余温的被褥间,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 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吻的触感。
  软的。
  热的。
  而且……没有被推开。
  赫连渊看着帐顶微微晃动的流苏,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  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,带着一股子想通了之后的释然和势在必得的痞气。
  “没有好下场吗?”
  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睡过的枕头里,深吸了一口气,全是那人身上清冷的淡香味。
  “那正好。”
  “老子命硬,专克天煞孤星。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第61章
  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 夜风凛冽,如刀刮骨。
  长孙仲书一口气跑出了几十丈远,直到肺腑中那莫名的燥热被寒风涤尽, 那种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悸感才勉强平复了些许。
  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巍峨的王帐。
  灯火通明,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,散发着诱人却危险的暖意。
  不能回去。
  至少现在不能。
  那种牵动心念的情绪实在是太陌生也太可怕了,如同行走在万丈危崖,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他需要找个人告诉他, 这只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药的后遗症, 是脑子不清醒,是任何东西——只要不是那个可怖的字眼。
  长孙仲书垂下眸子,紧了紧身上的外袍, 转身朝着营地边缘那顶挂着风铃的紫色帐篷走去。
  叮当……
  清脆的风铃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灵,似是也知有客前来。
  国师的帐篷帘子没放下, 里面透出一点幽幽的烛光。长孙仲书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正在……打包行李?
  原本摆满瓶瓶罐罐的架子已经空了一半, 那只倒霉的乌龟竟然还没被玩死,被塞进了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里, 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, 一双绿豆眼正好和眼神复杂的长孙仲书四目相对。
  “你……要走了?”
  长孙仲书脚步顿在门口,意外之下竟有几分隐约怅然。
  国师闻声并未抬头,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几卷星图塞进包袱里, 似笑非笑的语调是一贯的欠揍:“怎么?小仲书舍不得我?”
  他懒懒直起腰,转过身来, 目光在长孙仲书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,眉梢微微一挑, 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  “你这副小模样……看来药效过了之后,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?”
  长孙仲书抿了抿唇,强行忽略了他话里的调侃,只冷下一张俏脸:“我是来问问你,那药是不是有后遗症?”
  “后遗症?”国师抚了抚紫袍宽袖,抖落一袖星河,“比如?”
  “比如……”长孙仲书咬了咬牙,一字字从齿关蹦出来,“比如心跳过速,脑子不清醒,产生……产生某种不该有的依赖和幻觉。”
  国师看着他,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,慢条斯理开口。
  “药,只能洗去记忆,洗不掉本能。”
  国师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虚虚地点了点长孙仲书的心口。
  “仲书,你这哪里是什么后遗症,我看分明是——红鸾星动,凡心已炽啊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  长孙仲书面色一刹像被暴雨淋湿般惨白。
  “不可能!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等他死了,然后回家。”
  “回家?”
  国师摇了摇头,叹息一声,眼神望着他,像在望着一颗注定渺远的星。
  “你随我观星数载,可曾见过流星坠落,沾染红尘后,还能回得去天上吗?仲书,你还没发现么……你的心,早就乱了。”
  长孙仲书怔怔在原地,清减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  他那对形状极为优美的薄唇轻轻动了动,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。
  国师静静地看着他,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轻轻摩挲。
  “既然如此……何不顺势而为?”
  “……如何?”
  “有些劫数,躲是躲不掉的。你越是害怕,它就来得越快。你若真想看清自己的心,或者看清他的命……”国师站起身,走到帐口,眺望远处夜色中草丘和激流混沌的轮廓。
  “置之死地,方能后生。”
  他的半面侧颜隐于光暗交织的分界。
  “或许,你可以带他去体验一下生死的边缘。在最极致的危险中,人往往最诚实。是生是死,是爱是恨,一试便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