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  当然了,即便赢在起跑线上,也需纨绔本人争气。宋清欢就十分争气,他什么都肯学..一点儿,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,练剑只为身形,读书不求甚解,兵法武艺更是力求纸上谈兵压倒众人,言而总之,此人万事差不多就行,多一分气力也是不肯花的。
  这样的人说话,哪能当真作数?
  正当柳春风咬牙思忖与宋清欢绝交事宜,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钥匙在我这。”这声音是人声却没人味儿,寒潭中泡过似的,吓柳春风一激灵,他想也未想“噌”地抽出佩剑朝身后挥去。
  只见身后那人仰身一闪,便灵巧地避过直冲咽喉而来的寒芒。紧接着,他罗袖轻扬,将柳春风的剑扫落在地,袖风拂起了一阵温热的松香。
  见此光景,柳春风立刻明白,自己这种侠义上的巨人、武功上的矮子绝非此人对手,而初入江湖,切记三件事: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溜,溜不掉就认怂装孙子,大丈夫嘛,就讲究一个能屈能伸。于是,他眼角一弯,嘴角一翘,长揖到地恭维道:“大侠好身手。”
  可等他抬起头与那人四目交汇,不禁愕然:“是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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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 别来春半,触目柔肠断。砌下落梅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。
  雁来音信无凭,路遥归梦难成。离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
  ——清平乐,李煜,南唐
  2 歇山顶小屋
  小屋大概样子见南宋画家刘松年的《冬景图》,可在作者微博搜索“冬景图”;或见傅伯星的《大宋楼台》第107页。
  3 这里做了改动,我画了个简单的宋清欢家族人物关系示意图,可在微博搜索“人物关系图”。
  第3章 舞姬
  “你......你是位郎君?”
  来者不是别人,正是白衣舞姬。
  近在咫尺,柳春风方才看清他的模样,一个约么十六、七岁的少年郎君,身形高挑,眉目分明如画,气韵出尘,只是眸光疏离沉郁,和他出神入化的轻功一样,不是少年应有的。
  白衣郎君不答,继续刚才的话道:“钥匙在我这,你领我去银库,你我二人平分,如何?”
  原来是同道中人。
  柳春风松了口气,腹中“啪啪”打起算盘来:今夜若不得手,必然要被宋清欢耻笑,况且,眼前这人功夫莫测,我若不听他的,难保他不用强,到时伤了性命可不划算。再说了,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定然珍宝如山,我 一个人也搬不空,何不予他个顺水人情?分一半就分一半吧。
  刚想开口应允,转念又一想,还是不行。他说平分就平分?那我多没面子?
  面子最大。
  “这样吧。”柳春风往石桌上一坐,二郎腿一翘,摆出一幅“老子道行很深不好惹”的派头,先是伸出三跟手指,比了个三,后又笼起五指,比了个七,才慢悠悠道:“三七分,你三我七,你若不同意......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“你若不同意再给你加一成”还未出口,白衣郎君就一口答应。
  这么痛快?不按画本走?不会在给我挖什么坑吧?柳春风狐疑不定,却又不敢多问,生怕在对方前面露了怯,于是,强装镇定:“你还算识趣。”
  说完,柳春风领着白衣郎君跃出花园高墙,到了隔壁一所院落。
  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就在这个与侯府一墙之隔的院子里。为了找到这里,却花了柳春风两个多月的时间。
  这两个月里,柳春风的腿都要跑折了,他把冯长登身边的婢女仆役跟了个遍,有一回还因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巡城官差抓进了大牢。幸好有宋清欢作保,才免了皮肉之苦。出来之后,宋清欢苦口婆细劝他别死心眼在冯长登这一棵树上吊死,悬州城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,偷哪个不是偷?
  “知难而退不是本少侠的做派。”说完,柳春风就接着盯梢去了。
  这院子虽小,却方正有致。尽管院子地上的积雪已清扫干净,不必担心踩在上面会惊醒院中人,柳春风还是把食指竖在唇边“嘘”了一声:“小心,这院子里有人住。”
  “谁?”
  “冯长登去年冬天买得歌妓,叫白杳杳,曾是水云间的头牌。惦记她的人多了去了,最后她竟跟了冯长登这色胚。果真是脸越俊俏,脑壳越笨,美人多半头脑不灵光......”柳春风话说一半意识到说错了,于是回头心虚地瞧瞧走在后面的白衣郎君。
  此时,月亮已不知藏进了哪朵云中,薄薄的光洒在这郎君身上,如同一层若有似无的霜雪。柳春风觉得他像从画卷中走出来的,亦或是自己正走在一幅雪夜图卷中。
  很快,柳春风轻车熟路地将白衣郎君领到了宅院角落一间上了锁的门前。
  他回过头,左看一下,右看一下,又眯起眼朝屋顶上扫视一圈,这才放心地从头顶的发髻上抽出一根细簪,三两下就捅开了锁。
  推开门,一股年久闲置的尘土气袭来,白衣郎君被呛得以袖掩面,忍不住咳了起来:“咳!咳!”
  “嘘,兄台动静小些。”柳春风赶紧捂住白衣郎君的嘴,一把将他拉近屋子。
  被人捂嘴这种事情,显然是白衣郎君从未遇到且非常不满意的,以至于他眼光一寒,凛人的杀意一闪而过。
  柳少侠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,他又将脑袋探出去,再次确认无人尾随,才关上了门。
  白衣郎君早就瞧出柳春风不过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贼,见他探头探脑的滑稽模样,不由得“呵”地冷笑一声,揶揄道:“嚯,少侠开锁手艺十分了得。”
  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少侠,柳春风两颊一热,顿更觉责任重大:“这房中保不齐有暗道机关,你可跟紧我。”
  二人在房中环视一周,一床,一桌,两椅,三面墙,除了桌上一只青瓷梅瓶,再无其他装点。
  柳春风挠挠头,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。
  白衣郎君的目光则停在了脚下。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,泛着青白的光,像是一张颜色诡异的地毯。仔细瞧,还能发现这张毯子唯独缺了紧挨房门的三尺见方,也就是二人的落脚之处。
  “别动。脚下有暗门”白衣郎君蹲下身,食指轻扣地面,果然声音空洞异于别处,“这屋里唯独此地无踩踏痕迹,想必机关也在你我手边某处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目光在身边的门窗上一寸寸搜寻着,琥珀般的眸子随着视线的游走而变换着明暗光泽。
  “也不知他换回男子装束是什么样子。”正当柳春风心猿意马之际,白衣郎君重新打开了屋门。他盯着刚刚柳春风用发簪撬动的锁眼看了一会儿,又将目光挪到了锁眼上方一处梅花状镂空。片刻之后,从袖中拿出和一块一寸见方的梅花状铜牌。
  “这是什么?”
  “钥匙。”
  这把澄黄的钥匙一面光滑如镜,另一面刻着几条扭曲的纹路,像是花蕊,更像是凸起的筋脉。
  白衣郎君将铜牌有纹路的一面扣在那处梅花镂空里,竟然严丝合缝地合了上去。
  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紧接着巨石粗粝地摩擦声伴着一阵森然寒气从地下传来。
  第4章 夜盗
  果不其然,二人落脚的四块地砖缓缓陷下去,风正是从那四四方方的黑窟窿里钻出来的。这股阴风似乎由于久隔于天日而成了精,瞬间就冻彻了柳春风的五脏六腑,他打了个寒战,下意识地往白衣郎君身边偎了偎。
  白衣郎君也觉出了柳春风的胆怯,饶有兴致地扫了他一眼,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黑洞,两扇眼睫因心有余悸而微微打颤,右手则紧紧握住剑柄,看样子已准备好要和即将从洞口爬出的妖怪决一死战。
  “兄台,你,你莫怕,有我......”哪怕吓到腿肚子转筋,也无法阻止柳少侠逞英雄。
  可惜,不及他放完豪言壮语,数道箭光破空而出,直冲二人飞来。生死攸关之际,柳春风两脚发软,如同长在了原地,平日里从画本上学来得那些玄之又玄的防暗器偷袭的招式,什么天绅倒悬啦,旋星散玉啦,横刀断水啦,此刻一个比一个溜得快,全窜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  无奈,柳少侠绝望地合上了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器官——眼皮,心中哀嚎:“娘,救我。”
  几乎同时,十几声箭啸贴着柳春风的耳膜飞过,还捎带了若有若无的一缕松香。
  箭啸过后,一片死寂,柳春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,又按按胸口:“咦?怎么不疼?”
  确定自己没变成刺猬或筛子,柳春风才睁开了眼,此时,白衣郎君已走下了暗道的石梯,背影缓缓消失在暗影里。
  柳春风赶忙抬起发软的双脚,跟了上去。
  暗道里,阴冷漆黑,很快伸手不见五指。
  正当白衣郎君发愁如何点燃壁上琉璃灯时,莹莹白光忽地充盈了整个暗道,一间大门敞开的石室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瞬间显现。
  白衣郎君惊讶地回头寻找光源,只见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被柳春风握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