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(一)
  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。
  没有吵架,双方仍客客气气的。但就是那节国文课后,陈昀觉得什么都变了,突然抓不准和龚曜栩相处的模式。
  原本爱笑的人不笑了,龚曜栩或许是这阵子熬夜太多,精神不佳,难得下课后直接趴到桌上休息,没再和陈昀搭话。
  这本是陈昀想要的结果,突然实现,他反而觉得不得劲,不时偷看龚曜栩。
  这是有病吧?陈昀忍不住嫌弃自己,又控制不住,眼神老是往隔壁飘,还看着看着就入神了,不自觉揣测起龚曜栩无精打采的理由。
  这已经从有病,开始往变态进化了。
  这样下去不行。他深刻自省,正想找点事情做,转移注意力,林鹏游就带着终于修改完成的剧本出现,拯救了他。
  虽然是学长,但林鹏游不是外向的个性,走进平班的动作拘谨,悄然无声,几人一直到他走到座位旁,才发现他的到来。
  「干!社长你大白天的吓人做什么?」被吓得差点滚下椅子,汪兆邦一嚎,整间教室的人都看过来,林鹏游脸立刻红了,窘迫不已。
  「你叫那么大声才吓人。」林鹏游缩起肩膀,气愤地说:「还不是你们都不回讯息,我才会过来送剧本。」
  什么讯息?
  陈昀跟汪兆邦同时翻出手机,果然,里面躺着好几十条来自林鹏游的讯息,他们完全没点开。
  这几天打球打太疯,下课直接衝下楼,上课又不能碰手机,就冷落了林鹏游,传了好几次让他们来拿剧本,都没人回应,只好自己来送。
  「社长大人我错了。」汪兆邦道歉很有诚意,还不忘跩着陈昀和曾禎一起,恭敬地接过林鹏游带来,简单钉好的几本小册子。
  所幸,林鹏游脾气好,抱怨几声就算了,问:「除了汪汪,你们看过剧本了吗?」
  陈昀和曾禎同时摇头。
  关于剧本,他们四人有拉一个群,讨论了大方向概念,具体的情节设计,则是全权交由林鹏游,和自愿当导演兼摄影师的汪兆邦,没有持续追踪。
  「没看过没关係,我大概讲一下,你们晚点细看,有问题再来改。」
  林鹏游正处高三生的地狱考试行程,进组前跟他们说好,后续拍摄不会跟,剧本若有问题,自然是希望越早解决越好。
  他点开手机,翻出早准备好的笔记,说:「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在群里,讨论出想呈现的主题是什么吧。」
  青春是什么?
  大概是正处高三的分歧点,在提案阶段,林鹏游比起影视小说常看到的热血、爱恨洒脱,直觉想起的,是选择的勇气。
  「我一直觉得青春与其说是某个年纪的代名词,更像是一种状态。」林鹏游:「对我来说,青春是一场没有烟硝的战争,就算将来可能是白做工,又或是一场错误,我们依然愿意一次次与未知、痛苦为敌,在自我怀疑中跋山涉水,选择勇敢前进。」
  ──有没有那么一件事,在某个夜深人静,被世界磨平稜角的你,独自一人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回想曾经,会突然笑出来,觉得自己也是值得骄傲的?
  为了写剧本,林鹏游看了不少电影,细品过不少故事,最有印象的就是这么一句话。
  他还年少,无法评估这句话的重量,却已经为此触动:「比起拍摄勇往直前的少年,我跟汪汪商量之后,更想写一个长大的人,经歷过失望与挫折,重新找回青春的故事。」
  如林鹏游的介绍,男主是个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,对生活感到麻木的人。意外回到过去,他遇见曾经费尽心力备赛,期望在歌唱比赛出名的自己,第一时间想起的,全是在追梦路上跌得头破血流的苦痛。
  深知前路坎坷,男人本想引导过去的自己,不要浪费时间去追寻明星梦。却不想,在与年少的自己相处后,他反倒找回了久违的快乐与骄傲,最终决定亲自送自己去参加歌唱比赛的故事。
  ──他本以为,那段经歷只有不堪,但真到割捨的瞬间,他才惊觉就算失败,那也是他贫乏的人生中,最不平凡的时刻,他并不后悔拥有过梦想,并为此奋不顾身。
  曾禎听完,好奇问:「社长你怎么会想到,写一个有明星梦的主角呀?」
  「明星只是一个代名词,象徵我们每个人都想追求独一无二,且闪闪发亮的未来。」林鹏游笑了笑,害羞地说:「这也是一种期待,希望我们的影片能有好成绩。」
  汪兆邦和曾禎被他的话勾起豪情壮志,兴奋地拽起陈昀的手左摇右晃,「陈哥,剧本到位,我们的微电影能不能成功,就要靠你这个男主角了。」
  当初填完报名表,四人为了工作顺利,当场就定下分工──学长当编剧,汪兆邦是导演兼摄影,曾禎负责道具梳化。
  陈昀则是通过投票,以三比一的票数被拱上男主宝座,没有拒绝馀地。
  被两人晃得头晕,陈昀无力地说:「里面男主有两个,怎么演?」
  剧本里,成年与少年男主同框戏份不少。他问:「我们应该没那么大技术,让我一人分饰两角,再后製P上去吧?」
  很显然没有。汪兆邦抓了抓头发,訕笑道:「我先看过剧本,知道主要角色有两个后,就去问了阿强比赛规则。」
  一组最多五人,场务摄影扣一扣,能参与拍片的人少得可怜,请名单之外的朋友客串在所难免。但他们目前的情况,是连男主也要请外援,汪兆邦并不确定算不算违规。
  曾禎跳到窗台上坐着,问:「我们组本就少一人,要加人没关係,但我平常在社团就跟你们混,没其他比较熟的人。」
  林鹏游倒是有其他熟人,无奈那些人也是高三,每天在考卷海中挣扎求生,不方便拉他们参加拍摄,「你们也知道,我们社团流动率太高,剩下的学弟妹我比较熟的就是你们了。」
  至于陈昀,他们没想问。唯一能指望的,就剩下主打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汪兆邦。
  汪兆邦见他们走投无路,开始默背社团同学有谁,连忙说:「别紧张,阿强说想参加比赛的早凑一起了,剩下的就是不想参加,我们现在去问人,成功机率也不高。」
  阿强原话很直接,让他们别白忙了,去问社团外的熟人比较快。至于他们找社团外同学的问题,她会在课间跟大家说,让其他组有问题也能去找她,她会公平给予协助。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林鹏游眼眉舒展开来。
  他对这剧本很满意,还真怕会因为找不到人,必须打掉重练,「不然陈昀这身高,我们硬要在社团找人演他的成年,恐怕拍摄期间都要让那个人踩箱子,或加三层鞋垫了……」
  「等等。」打断林鹏游的话,陈昀敏锐地问:「你们要找人演成年的男主?我已经确定要演少年男主了吗?」
  林鹏游一顿,困惑地说:「我写剧本的时候,听汪汪说你唱歌好听,所以剧情都是以你为少年版男主的形象写的……」
  说到一半,他见陈昀垮下脸,眼刀森冷地往汪兆邦身上戳,立刻自主禁音,藉口快上课逃离二平,避风头去了。
  「那个,陈哥你唱歌堪比天籟,不演这个角色太可惜了不是?」汪兆邦知道陈昀对女生特别宽容,闪身躲到曾禎背后,才敢继续说:「况且,人家做料理不都讲究色香味俱全吗?你那张脸演歌唱比赛的部分,评审说不一定会因为画面好看,给我们加分呀!」
  陈昀不爱提自己的事,唯独地雷一开始就讲得明明白白,脸之外,就是唱歌,偏偏这次汪兆邦专往那两处踩。
  曾禎原本站陈昀那边,认为汪兆邦这回真的太白目,但听了他的理由,心中天秤摇摆,竟然被说服了。
  汪兆邦神经大条,关键时刻还是懂分寸,会明知故犯,肯定是陈昀的歌声好到他捨不得放弃,能替微电影大加分。
  曾禎观察陈昀的脸色,鬱闷大于不满,便小声地说:「汪汪说的也有点道理,一个好的作品卖相很重要。」
  相处久了,他们都知道,陈昀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,朋友的请求他大多时候面上嫌弃,最后还是会妥协。唯独这次,他绷着脸,许久没答应。
  汪兆邦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,也不懂他厌恶歌唱的理由,小心地说:「只是拍摄影片需要,又不是真的要出道,唱个歌应该没关係吧?」
  没关係吧?
  静默许久,陈昀终究在两人紧张地注视下,点了头。